生命波濤中的亮點──學學文創志業董事長徐莉玲的異想世界

出處 | 宇宙光雜誌
文 | 蕭曉玲

海  因波濤而顯壯闊
山  因峰谷而顯雄奇
生命 是因起伏才顯燦爛

四月初,雨後初晴的一個下午,台北內湖堤頂大道學學四樓,一道透亮玻璃牆,讓窗裡窗外分隔出兩處美麗。窗外,車行樹動、河如帶繞。窗裡,橘紅、醬紅兩色沙發巧妙圍成圓,中間四隻原木几凳扮演茶几,圓外通頂白色書架上各色大書雜陳,成一堵繽紛彩牆,黑色平台鋼琴靜依窗,創意、巧思在空氣中無聲地對話。

這被稱為「私塾」的空間,顏色是主角。我等著,等著我將訪的主角,徐莉玲。這有些神祕的女子,就如我眼前的窗裡、窗外,既動且靜、既鮮活又淡染。

卻顧所來徑,風雨見陽光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我剛才捲了一下頭髮再出來,我知道你們會拍照。因為每次訪問後登出的照片,我朋友看了都說:『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那樣!』雖然我已經六十二歲了,本來就老了……」門開處、背光中,徐莉玲細聲細語地現身。好可愛的真女人!有哪個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顏,又有哪個女人會如此坦然面對年齡。她一身素雅,一臉素顏,最美的妝扮是笑開的嘴和眼。

徐莉玲,曾經百貨業界著稱的女強人總經理。如今,企業家林伯實夫人、學學文化創意基金會董事長。素淨、優雅地在醬色沙發裡坐下,畫面給襯托得十分立體。

生命走過一甲子,回顧來時路,該怎麼看呢?是我自己的心思。卻想識得另一個在我看來十分多采的生命所行過的紋路,幾近唐突的問題,徐莉玲接下了。

「我的生命有很多階段。童年的記憶、求學和職場、到美國唸書、結婚之後成家庭主婦、生了孩子,再到孩子上學,現在是做好『學學』,這以美感學習為平台的工作。」

徐莉玲說得清淡,似乎船過水無痕,船行也無波瀾。怎麼可能呢?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百貨業界唯一的女總經理,走過公司四度易主的動盪,卻創下百貨業界營業額第一的紀錄。當年三十歲左右的徐總經理,是以怎麼的堅韌毅力與個人魅力走過風雨見陽光?

「七十年代,百貨業界的女性專業經理人不多,所以被注意,真的••••••」

輕描淡寫仍掩不住台灣百貨史上重要的一頁。

髫齡歸主名,交託是終身

「我很小就在外婆的帶領下信主,床頭掛著十字架,每晚祈禱之後在十字架下入睡;中學的時候參加市女中在張曉風姊姊家的學生團契,在浸信會仁愛堂做禮拜,在信仰中長大,也習慣凡事交託。

「大學讀的是文化大學美術系,大四的時候分組,我進入設計組,課程中有平面設計、廣告設計、建築設計這些課程,那時候大學沒有專為設計而成立的科系。

「我是因為大四對設計相關課程有興趣而進入設計的領域,畢業後接觸服裝設計工作,也因此有機會參與百貨公司的經營,就這麼跨入百貨業。

「直到現在,都還有人問我當年是怎麼度過公司財務危機的?我總是說:『我看見上帝的大能。』雖然第一次危機是因總公司把百貨的廠商應付貨款借給關係企業周轉而起。我當時並不是最高主管,卻要面對所有的廠商,當時在百貨界的前例,那是可能引起嚴重混亂的。我年紀輕、又是美術系出身,我也不能想像事情如何發展,但我相信上帝要我經過患難,必有美意!我祈禱,求上帝讓我知道怎麼處理,祈禱中我清楚得到引導:去向律師諮詢,召開廠商大會。

我遭逢患難,荒漠湧甘泉

「我開始在十個樓面業別中找出一家廠商,向他們請教如何召開廠商大會。他們教我很多,也給我很多意見。我靠著對上帝的信心,面對一個我從不曾遇過的場面。兩天後我們在電影院召開廠商大會,廠商上千家,我與廠商逐一握手請求支持與信任,上台後我先讀聖經〈詩篇〉二十三篇,並帶領大家低頭禱告,求主帶領所有人找出方法,共度難關。

「在會中,廠商們同意在十個樓面,每層選出一個代表,組成廠商管理委員會代表與公司協商,我就退到辦公室等候消息。等待中我不斷祈禱──真的是神蹟!所選出的各樓代表,竟都是我曾請益過的廠商,而他們確實是每層樓一個一個選出來的,沒有一個不是!只有神的大能才能如此完美的安排!

事情解決之後,我送給上千家廠商每人一本《荒漠甘泉》,因為確實是從其中得到每天的幫助和力量。

「更神奇的是,我們共同決定,在同一銀行開設廠商新戶,每天的營收當晚就全數由銀行收取,第二天按各廠商營業額的抽成,將貨款直接匯入廠商戶頭。因為貨款第二天就能拿到,而一般同業卻須月結、開立四十五天期票,而且我們由百貨公司抽成中設定了百分比作為還款的比率,營業額越高的廠商將可越早清償前期貨款!所以廠商紛紛把他們最好的貨、最好的櫃姐調來,我們的生意突然變得更好,營業額竟然成為全台灣百貨業界最高的。我不是學財務的,真的沒有那麼聰明,也沒有運籌帷幄的本事,那麼複雜的事,最後居然和平落幕。

「不久,我們就把所欠的貨款全數還清。事情解決之後,我送給上千家廠商每人一本《荒漠甘泉》,因為確實是從其中得到每天的幫助和力量。直到現在,《荒漠甘泉》仍然是我每天的靈糧。」

這故事奇妙又真實,「學學私塾」裡徐莉玲說著。奇妙的是,可以鬧成天翻地覆的大亂,卻演成生意興隆的歡喜。真實的是,它以〈詩篇〉二十三篇開始,以《荒漠甘泉》結束。如果沒有一雙全能的大手托著,患難豈能輕輕被放下!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多美的生命詮釋,全在〈詩篇〉二十三篇的字句裡。

終於明白,她的安祥與美麗源自何處!

學學有創意,青青為子矜

「民國七十九(1990)年我退出職場,很想回頭再畫畫。但當時決心離開職場時,已近每年申請學校的截止日期。朋友建議我試試美國史丹佛大學Sloan Program,是為世界各大企業工作八年以上、副總級主管設計的課程,只收四十人,二十五個名額給美國大企業,像波音公司、AT&T,另外十五名給世界各國企業,每個國家一名。我打電話去詢問,當時是二月最後幾天,接電話的是一位女性主管,她告訴我月底截止申請,各項考試已經來不及了,但她居然就在電話裡跟我『面談』。她聽了我的經歷,一個學美術的人跨入商場十多年,又經過三次財務危機,大概是讓她印象深刻吧!一星期之後她告訴我,商學研究所願開例收我這個學生了。這又是一次神蹟!」

瞎子能看見、瘸子能行走,是神蹟。但,平凡歲月中的平凡人生,又何嘗不是處處有神蹟!

窗外雨後的陽光很柔,窗裡也柔柔地透著暖意。兩位年輕的工作人員靜靜在一邊聽老闆說故事。「學學」的大樓裡,全是年輕卻神采內歛的面容,就像整棟建築,線條簡潔、俐落,卻以陳設、色彩標示她的獨特。年輕人,似乎就在這氛圍裡薰染了與紛亂、無感迥異的氣質,也或者徐莉玲以自身不經意散放的光熱,悄悄地為年輕的一代訴說生命顏色。

「董事長很願意給我們年輕人機會。」一位年輕挺拔的大男孩這樣告訴我,他是「學學文創志業」的執行長鄭章鉅。另一位負責「學學文化創意基金會」的執行長駱佳鴻則是牧師的女兒,她因信仰並感動於徐莉玲奉獻弱勢美感教育,決定加入團隊。自信在他們臉上,光采在他們眼裡,謙和卻是他們的身體語言,清楚地訴說這份工作給他們的榮譽。若說每個人都是生命湖海中的一個漣漪,一圈一圈外擴的波紋交互影響是能在大水中激起的浪花,重要的是,必須先在水中成為漣漪,才能參與湖海浪花間的相互激盪。這名為「學學」的湖海,讓年輕的生命在此並行又撞激,會有多少美麗的光點在這片大水中亮成燈盞!

「我自己從二十五歲到四十歲的工作經驗,對我一生影響太大了,當年是別人給我機會,我現在就應該給年輕人機會,所以學學的工作人員,大都年齡在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

是啊!有誰天生就會什麼?不都是跟著前人的步子學著走著。走著、走著,走過了歲月,自己也成了前人。後浪推前浪。似乎是兩股力量的較勁,它是可以相互磨練,也可以是極美的協力,更可以讓不同角度的碰撞,激起如錢塘江潮般動人心弦的巨浪。徐莉玲巧妙地將前浪與後浪揉在「學學」的大樓裡。2005 年,她邀集文化界數十位各種文創工作的翹楚人物,成立「學學文創志業」,讓文化與創意有一處學習、交流、展出,相互砥礪的空間。讓經驗在此傳續,讓更多渴望學習的年輕人在此得到滋養。

文化實大願,但依主恩典

光影在談話間流轉,是怎樣的一顆心有這麼美麗的異想,看見「文化創意」是現在與未來、各行各業與個人發展突破現狀、更上層樓的必然方向。曾經,台灣以代工、以苦幹實幹創造了今天;未來,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競爭,如何為產業找到台灣的特色,如何被全球消費者認同,又如何在產業間帶動整合的風潮?

「『文創』之所以被政府選定為旗艦產業,因為它是可以全方位協助台灣都市及企業打造品牌的。台灣必須從『文化』的特色上創新。只有『原創』與『在地特色』可以感動世界,台灣人以自己的文化創造未來,向世界表現獨特性!

「『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是全面的。以台灣知名的飲食文化來說:一個在偏鄉開傳統小吃的店家,他的小攤子是有家族故事的,特殊的料理手藝是幾代傳下來的,將這樣的文化特色加以發揮,添上小店的改裝甚至所播放的音樂,經營出三十年代的懷舊風,這樣一個地方特色小吃,經文創產業多元的跨界加值,就可以創造出台灣全新的品牌。現在網路可以成為行銷工具,小麵攤就成了現代企業。年輕一代有了文創概念,就可以回到家鄉接續傳統行業,傳統文化加值後就創造出新的樣貌!可以期待未來以授權、代理方式,再發展到大中國市場!

「台灣人創新必須先對自身傳統文化認同。我深信,未來所有的產業都是將會由傳統文化中得到靈感來源,所有的產業也都必將與文創產業合作打造品牌。」

徐莉玲,這位小女子,她的異想世界敞著一片藍海,好大的「願」啊!為人妻、為人母之後,她希望台灣會更好,在世界上更有競爭力。她驚覺台灣「文創產業」這塊田地需要耕耘,「文化創意」才是台灣未來躋身世界潮流的資產。雖然有學校開設藝術、設計相關的課程,但,她為正規教育體制外再創造一個平台,讓經驗交流、人才交流。讓有經驗無學歷的佼佼者,將經驗傳承;讓不同行業的創意者,將資源整合,創意是可以經由學習、合作而啟發、組合而來的,最美的,是她看見孩子清澈的雙眸,是創意播種的良田。

虛心為弱勢,細雨有雷聲

「學學」三樓的「1+1來玩」親子美育空間,好些孩子正忙著配搭顏色、剪接影片、拍打牆上互動的汽球影像。

「所謂五感開發,就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讓孩子由生活五感綜合體驗美感,美感經驗的開發就是創意的基礎。譬如說,法國小學裏會有米其林三星的廚師,陪著孩子學習對於香味的辨識力。香味,可以和食物、音樂、穿著、居家環境、家庭布置連結。這其中有多少創意可以發揮,可以創造出的產業、產值是無可限量的!然而,一些生活環境較為弱勢的孩子,對五感的體驗機會很少,所以基金會跟一些愛心企業、慈善機構和各縣市政府合作,免費幫助偏鄉小學的孩子接觸創意、體驗美感,這些影響是深遠的。不希望我們漸漸形成的 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社會,使弱勢的孩子輸在起跑點上!」

我看見一雙充滿夢想又急切的眼睛,擘劃著最最實在的現在與未來。雙腳踩在台灣的土地上,雙手伸向天際,雙眼看著世界的藍海,一心祈求上帝的護佑。沒有慷慨的言辭,只是輕輕地訴說,一股雷霆之力在輕聲細語中。

片刻靜默間,手機響起,「是我先生。」徐莉玲和先生約定下班後碰面地點,又一會兒手機再響,「是老師。」通話間,她臉上略顯掛慮。「老師說我兒子又扭傷了腳,好幾次了,沒有完全好就開始跑、跳,學林書豪打籃球。」

當事業中、工作中的女人,變身妻子、母親,柔情自然流露的瞬間,那美麗很難有恰當的用語形容。

「我先生和兒子就要受洗了!我們結婚的時候他還沒有信主,這些年他一直看著我事事祈禱交託,不只為自己的事祈禱,也為他的事祈禱,他看到奇蹟發生,活的見證。而我在四十九歲才生下兒子,也是奇蹟,更是上帝莫大的恩典!現在他們兩人已經決定一起受洗了!」我想奇蹟的定義,該是恆常的祈求與等待。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人點燈,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燈臺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馬太福音五章14~16節)

盤桓「私塾」,和徐莉玲談女人話題。女人間不只是丈夫、兒女,有天空、海闊,有理想、胸襟,更有祈求與聆聽上帝女兒們的心情故事。黃昏時刻,斜陽遍灑窗外樹,我也染上了一身的金燦離去。